第五年春天,我把三把椅子搬出办公室。搬第三把的时候,椅子腿卡在门框上,磕掉了一小块漆。我蹲下来看了眼,那块漆落在水泥地上,谁也没管,后来被扫地的人扫进簸箕。
那间办公室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高新区边上,月租 3800,扣掉公摊,实际能摆工位的地方不到 40 平。三个人挤着,每人一台机器,一张椅子。最开始挺好。
2019 年,我们仨从两家不同的公司先后辞职,凑在一起做软件外包。说不上什么理想,就是不想再给别人打工。分工很清楚:我跑客户、对接需求,老陈写后端,小周写前端。启动资金凑了 12 万,我当时算了一笔账:就算一个单子也接不到,工资发半薪,房租照付,能撑 18 个月。
那几个数字我记得太清了:第一个单子 4.8 万,做一个本地连锁餐饮的会员小程序;第二个 9.6 万,给一家做工业配件的外贸公司改 ERP 接口。第一年做了 5 个单子,营收 31 万,刨掉房租和三个人各 6000 的月薪,年底账上剩 4 万多。当时我还挺踏实,觉得这模式能走。
问题从第二年下半年开始。客户砍价的力度一次比一次狠,一个需求改来改去的项目,报价从 8 万压到 5 万,理由是“另外一家报 4.5 万”。我咬着牙接,试图用接单量补回来。最多的时候我们同时跑四个项目,老陈加了一个多月的班,有天凌晨我在群里看到他 3 点发过来一句“改完了”,第二天下午他才来,进门就趴在桌上睡了两个钟头。
我脑子里那根弦是从那时候松的。我嘴上说外包工作室靠人,实际做的却是压价、加量、拖账期。客户款分 3 期、4 期打,最短的回款周期也接近两个月,而工资必须每月发。那两年,我个人的信用卡一直垫着现金流,最多的时候欠了将近 9 万。
散伙没有撕破脸。老陈说想回老家,说自己熬不动了;小周去了另一家公司,涨了 30% 的薪。两位走之前,把手上的项目交接文档整整齐齐放在了共享盘里。第三个走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个员工,干了三个月后说想转做产品。我没拦,走的时候我请他吃了顿饭,两个人没太多话说。
这三把椅子,谁也没带走,因为都坐旧了。
做外包这件事,后来我复盘,最要命的并不是竞争。是我们三个人的能力结构其实一直在错配:我们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能独立拿单、管理项目进度的人,我跑客户跑得很辛苦,但没办法在需求端把边界砍清楚。很多单子亏损都是在前两次沟通时就埋下的——客户想要的是“能用的东西”,我们签的是“做完的需求清单”,两边心理价位根本没对上。后来我接单只做能明确验收的,报价上浮 20%,砍掉我不熟悉的行业,同行觉得我傻,我自己的睡眠好了很多。
剩下我一个人以后,我反而把那间 40 平的办公室退掉了,搬回小区的家里,接单量减半,客户变成了固定 4 家,有 2 家是通过原来做过的单子介绍来的。今年上半年的收入比三个人那会儿少不了多少,因为不用养人。
我也不是什么成功的例子。当年一起进场的另外两家工作室,一家早就散了,另一家转了行。我只是没散——“没散”和“做成”是两件事,我认清了这一点之后,整个人松了一口气。有时候我把那几把旧椅子放在阳台,有雨的时候淋着,有太阳的时候晒着。偶尔看一眼,会想起来小周发的那条“改完了”,想起来老陈趴着睡着的样子。
【个人复盘】 外包工作室这种结构,真正的难点不在技术,在于有没有一个人能替所有人的现金流做决定。三个人的小团队,最容易出现的失误是凑合着往前跑:单子看不清边界就接,价压不住就降,团队明显错配也舍不得散。这个问题不靠努力补,只能靠早一点承认。另外,小团队最容易被“忙”掩盖住效率问题——忙不等于赚,忙只是说明价格定错了。我自己走到最后,反而是先学会砍单、砍面积、砍人数,才有了一点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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